贝尔福Belfort 狮子

从卡尔施塔特出来，我们不再出轨耽搁，直接奔向旅途的第一站，法国小镇贝尔福。

如果不是因为原想着先打疫苗再出发，我们多半会再走远一些，直接把第一站定在第戎，但贝尔福已经阴错阳差地确定下来，也早早预定了住处，就把第戎完美错过了。

贝尔福对于我们来说，有二件事，一件事是狮子，另一件事是网友见面。

先说狮子吧，狮子是著名雕刻家巴托尔迪创作的雄狮雕塑，长22米，高11米，算是贝尔福这座城市的标志。狮子的来历呢，来自普法战争中的贝尔福战役，战役发生在1870年11月到1871年2月，三个多月，104天，普鲁士军队攻城围困不下，最终贝尔福没有划入普鲁士的版图。贝尔福雄狮是为顽强抵抗的纪念。

我们上中学学过的课文，都德的《最后一课》说的就是这段历史背景之下的故事，阿尔萨斯洛林地区都划给了普鲁士，小说中小法朗士迟到的那天中午，十二点下课之后，学校就不能再教授法语了。那篇课文给我印象最深的部分，是韩迈尔先生，还有他戴着漂亮的领结。我们当时的语文老师，选择了五篇课文，要求我们从五篇当中自选一、二篇，改写成讲述的故事体，每天利用语文课的前几分钟，轮流讲述，其中就包括《最后一课》，还有《梁生宝买稻种》什么的。

瑞士的卢塞恩也有一只闻名于世的狮子，那个故事对比贝尔福就惨烈得多，也比贝尔福的故事早了大约八十年，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准确说是1792年的巴黎八月十日事件，1100名瑞士雇佣兵参加保卫杜伊勒宫的战斗，760名战死，350名生还。于是，丹麦雕塑家巴特尔•托瓦尔森设计了负伤的狮子，为了铭记瑞士人的忠诚和勇敢，狮子长十米，高六米，趴在卢塞恩的岩洞里。

和朋友提起狮子，我们的第一反应，贝尔福的比卢塞恩的大多了，大，仿佛也更加伟大。然后会记起，贝尔福的立足于胜利，卢塞恩的虽然高贵、坚守、忠勇、感人，终究是垂死与失意。

故事距离我们好远，我们只是毫不相关的旁观者，不仅从地理上空间上是旁观者，从时间上也相去一百多年、二百多年，不知不觉之间，却从看狮子的沾沾自喜中，窥见自己最肤浅却最直接的反应。

贝尔福雄狮镶嵌在贝尔福堡垒的高墙之上，我对星型堡垒的认识，源自捷克的特蕾津集中营，这座二战中的集中营，最早是1780年代为防范北部普鲁士攻击而建，星型结构则最早出现在十五世纪中期的意大利，贝尔福堡垒是17到19世界之间修造的。

网友妮妮说，她可没时间陪我们逛老城，因为要在家里备饭。从未曾谋面，我们也是心大，真的就应下她的相邀，只能说是缘分吧。

最开始，我们知道她的家距离德法边境不远，我们也知道第一站务必会睡在德法边境不远的镇子里。她蛮热情地说，那就到了她家的地盘，一定要来家里坐坐。好吧，即便如此，说不定隔着几十上百公里，贸然跑去陌生人家里做客，也不太可能。

出发之前，我们说到如此种种误打误撞选择了第一站住宿贝尔福，她惊呼，我就住在贝尔福啊。

妮妮身材高挑，皮肤光洁，有几分马来人的黝黑，盘着头，穿着一间背后镂空的白色衬衣，V字领，没戴任何项链饰品，完美地衬托着修长的脖颈，初次看到她那一刻，我忽然想到饰物常常是多余的，甚至是累赘的。

她指挥我们把车子停好位置，招呼我们进房间，端上来一盘精致版的大丰收--细长的黄瓜条和胡萝卜条，还有一小碟芝麻，说先吃点爽口的零食，然后，打开了一瓶香槟。

妮妮是嫁到贝尔福的，丈夫的家人都住在附近，她很细心，特意为我们儿子邀约了一位住在附近的中国留学生，那个男孩在法国呆了二年多，出国留学的时候，父母表示迟疑，外祖父坚持说，一定要趁年轻到外面去看看外国人怎样生活，外国的中国人怎样生活，他们又是如何看待中国的。

妮妮曾经遇到这个男孩向她请教问题，恍然间感觉和自己的侄子特别相像，就特别关照他，后来更发现男孩有难得的独立思考习惯，很喜欢，时不时叫他来家里改善伙食。

妮妮一边把米饭焖上，把正餐的鸡腿推进烤箱，一边向我们讲述了自己和家人的经历、故事。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语气中，有些部分竟然令我不敢去复盘想象；还有些部分，令我想到那些有些许相似的自己的或者朋友的家事，也让我想到过去写过的一首小诗，题目是"每个人都是一个秘密"。

一位父亲，一九四九年带着家人去了香港，一九五一年代被周恩来请回大陆，不出几年，报纸上打出了标题《打倒大走资派XXX》。他女儿--医术很高的医师，在丈夫病故后，远走南美，给颇为器重她的医院院长留言说，北京是我的伤心之地，再也无法回头。

一位兄长，一九四零年代曾经拿出数千美元，送自己的五弟和六弟去美国留学，六弟死活不肯，留在重庆闹革命，成了渣滓洞的烈士，《红岩》刘思扬的原型。这位没能把六弟送去美国的兄长，在一九八零年代，又送了自己的儿子去美国留学。

一位祖父，因为他人的连累无辜被关进监狱二次，第一次他让儿子探监的时候送来几张公共汽车票，想着车票不会被狱卒贪污，出狱的时候还能坐车回家。第二次，他曾经试图跳楼轻生，却仅仅摔断了腿。出狱的时候，把仅剩的退回来的五元钱递给了抱在怀里的孙女。百岁离世的时候，全身覆盖鲜红的党旗。

一位母亲，把儿女送出了国，自己前去香港定居，却在二O二O年因为失望自己了结了生命。

......

都是身边的真实，令人唏嘘不已。

屋外青石平台上，晚风拂面，我们加穿了外套，记起1997年第一次到巴黎旅游，在香榭丽舍大道上遇到瓢泼大雨，把带来的裙子、文化衫、风雨衣都套在身上，还是上下牙打颤。

妮妮时不时去厨房里忙碌一小阵子，时不时回来和我们继续扯着各自的故事，孩子们围坐在旁边的方桌上，也斟上了酒。

2021年7月16日，从捷克罗兹瓦多福(Rozvadov)进入德国，从德国经过A36号公路穿过莱茵河进入法国，边境如常。在贝尔福入住B&B酒店，酒店要求入内必须戴口罩，早餐为免接触自取，其他无异。

当日行程约830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