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弗所,恍如隔世

31.01.2026

以弗所,恍如隔世

宽阔华美的大理石道路,由东向西延伸,直抵海天一色、货船云集的港口。路旁商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客商们装束各异,口音繁杂……这一刻,我忽然间懂了,来以弗所,不需要带上太多的想象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越到两千年前。

我们来晚了

如今,海港大道依然宽阔,却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光滑的大理石路面和路旁乳白色的石柱,有些尚可看到完整的基座和柱头,更多的残缺不全,甚至只剩下小半截。

道路东端正对着古罗马剧场,围成半圆的几十层阶梯,依山势铺开,气势磅礴,座位席与我们之间,横亘着一大片断壁残垣,这里曾是表演区、舞台和立体背景。大剧场建于公元125年,占地1万2千平方米,可容纳2万5千名观众。

遗憾的是,剧场被铁栅栏拦住,无法进入参观。远处的台阶上,几名工人正在劳作,机器震动的声响在空旷的遗址上方回荡着。近处一支半截的立柱上,坐着一只猫,眯缝着眼睛,神情淡然,与世无争。一条黄狗朝我们走过来,跟了几步,又兴味索然地转身离开了。

以弗所体验馆的开场白这样说,"你们来晚了!……如今,这里是猫狗的栖息之所"。

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进入以弗所。亚历山大大帝去世后,以弗所落入利西马科斯统治之下。由于凯斯特河淤塞,旧港口难以使用,旧城地区沼泽化,疟疾流行,利西马科斯强迫人们迁移到二公里以外,在如今遗址的这片区域,建设新的定居点和港口。他还将另外两座城市的居民迁至此地,并用第二任妻子的名字为城市命名——阿尔西诺伊。国王死后,人们沿用旧地名称,阿尔西诺伊变回了以弗所。此后,以弗所曾先后落入塞琉古帝国、托勒密王国、佩加蒙王国之手。

从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开始,以弗所进入希腊化时期。公元前133年,佩加蒙国王阿塔罗斯三世去世,王国遗赠给罗马,经历了四年的动荡之后,反对者被镇压,以弗所正式成为罗马共和国的属地。公元前27年,屋大维被元老院授予"奥古斯都"尊号,这是罗马帝国的开端,也意味着以弗所进入罗马帝国统治时期。奥古斯都将以弗所定为亚细亚行省的首府,推动这座城市进入全盛时期,繁荣延续了三个世纪之久。公元263年,哥特人入侵,成为以弗所由盛转衰的标志。

感觉到一丝熟悉

从体验馆出来,我们进入一片大广场,有一百多米见方,地面上堆着断柱和石块,还生长着几棵地中海石松,场地周围立着石柱,正前方那排石柱后面,看起来像一间挨一间的红砖窑洞。

集市广场,始建于希腊化时期,罗马帝国时扩建,用于货物交易和奴隶买卖,也举行集会和诉讼。我注意到一段石墙上的铭文,"以弗所人感谢市场管理员尤图克斯(梅内克拉泰斯之子),他遏制了面包价格上涨。"居然能了解到两千年前有过这样一个人,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件在历史长河中很容易被淹没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经意间,感觉到一丝熟悉。

沿着广场步道向南,穿过一座宏伟的门楼,右手边就是著名的赛尔苏斯图书馆。

门楼为三座拱形结构,上面的铭文,充满了对奥古斯都大帝的敬意。捐建者是两个人,马泽乌斯和米特里达梯,他们原是奴隶,奥古斯都给予他们自由之身,并派他们到以弗所任职。门楼以这两位捐助者的名字命名。

图书馆比门楼整整高出一层,白色大理石的正立面精美华丽,由上下各八根石柱支撑,四座女性雕像和三道门洞依次相隔,雕像分别寓意着"智慧"、"勇毅"、"知识"和"思考"。我选择了中间最高的主入口,穿过立面墙,进入一方天井般的空间,就在这方空间里,曾经有华丽的屋顶,曾经藏书12000卷。

以弗所人塞尔苏斯,曾是罗马帝国时期的军事将领和政治家,他在家乡广受敬重。他用个人财富安置身后之事,为自己修造地下陵墓,而地上的部分,则规划了一座既可惠及市民又可流芳后世的公共图书馆。图书馆在罗马帝国时期颇为流行。塞尔苏斯图书馆的修建始于公元110年,25年之后完工。

从塞尔苏斯图书馆通往赫拉克利斯之门的道路,就是以弗所的城市主轴线——库瑞忒斯大街。

与库瑞忒斯大街相交的大理石路,也在维护之中,进不去,也就没有看到那块传说中"世界最早的妓院广告牌"。那是大理石路上的一块路面石,上面刻着一颗心,一个戴冠女子头像,一只脚印和一只钱袋,几个图案被后人搞了一番故事连连看,编织出完整的逻辑链条,绘声绘色、活灵活现,街角处的房屋就这样被指认成了"欢愉之屋",但史学界从来没有证实过。

从所谓的"欢愉之屋"继续向前,路边依旧是散落的砖石和难以描述形状的残壁,转入其中,忽然看到了废墟中少有的形态完整的遗迹,一排带圆孔的石座,整整齐齐地沿着围墙排列开来。同时走进来的游客笑着点点头,低声与同伴私语,我也立刻明白了。我甚至相信,每个人眼前都正在浮现出一幅生动的画面——人们排排而坐,各自忙着内急,同时忙不迭地接邻座的话,侃侃而谈,不仅毫无尴尬之意,反而享受其中,尽显天然本色。这里是当年的公共厕所。厕所建在一条沟渠之上,便于排污输送,区域中央有下沉式水池,用于收集雨水。说来也巧,天上还真的飘下了雨丝。收集来的雨水可以拿来做清洁,还有助于夏季降温。冬天,则引入了浴场的蒸汽供暖。如此完备的设施,建造于公元1世纪,远远超过了我童年亲历的生活条件。

给公厕供暖的斯科拉斯蒂卡浴场就在斜对面,那里不仅有冷水池、温水池、热水池等沐浴设施,还配有阅览室、娱乐室,同时提供按摩与磨砂护理服务,甚至可供过夜,据估计,可同时接待上千名顾客。现代社会的洗浴中心也不过如此。

雨势渐大,我们赶紧避进有玻璃棚保护的"阶梯房屋",所谓"阶梯",指的是随山势起伏而建的联排别墅。这片遗迹保存极好,多数房屋保留着地基和墙垣,有些还能辨认出门厅、起居室、卧室、厨房和卫生间的分区,室内的马赛克壁画和地砖图案也依然可见,这是当年的富人住宅区。

继续向高处走,路东便是著名的哈德良神庙,神庙前方立着四个方柱形的石墩,四根柯林斯石柱支撑着中间带圆拱的门廊。梁线和圆拱轮廓线,布满精美的雕刻,圆拱正中是女神堤喀的头像,她头戴城垣冠,面容圆润,发长及肩。门廊背后,大门上方,有一幅半圆形浮雕,身姿丰腴的美杜莎双臂张开,周围环绕着茛苕叶花纹。这座神庙最初建于公元2世纪,纪念哈德良皇帝到访。建筑规模和雕刻细节,充满浓厚的希腊化风格,回应着哈德良皇帝对希腊文化的偏爱。

不远处的图拉真喷泉,为纪念图拉真皇帝而建,建造时间比哈德良神庙稍早,保存也没那么完好。

继续向南,穿过两根带浮雕的巨型石柱,也就穿过了赫拉克勒斯之门,进入以弗所的上城区,这里曾是城市权力中心,包括市政厅、议事会场、神庙等建筑。

梅米乌斯纪念碑是一座胜利纪念碑,但胜利背后,却是一段残酷的历史。公元前一世纪,东部的本都王国一度征服罗马在亚细亚的大部分地区,国王米特里达梯六世下令各地屠杀所有罗马公民以及来自意大利半岛的居民,据估计,约有8万人在事件中丧生,罗马公民的雕像和纪念碑也被摧毁。这场无差别屠杀发生于公元前88年,被史学家称为"亚细亚晚祷",也有人称之为"以弗所晚祷"。一些后世学者认为这已构成"种族灭绝"。两年后,罗马派军击败本都王国,以弗所回归罗马。

波利奥喷泉,为纪念引水渠建造者波利奥而建,这座伟大的引水工程在公元初年为城市居民提供了免费供水,而最远的水源来自42公里以外。

虽然是行政区,生活气息依然浓厚,国立集市的规模比下城区的集市广场更大,集市东北角建有瓦里乌斯浴场,浴场配备了地暖系统,集市西北相邻的多米提安广场,曾经也是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域。

只剩最后一根拼接而成的石柱

阿耳忒弥斯神庙在以弗所遗址园区2公里以外,虽然知道这里连废墟都没有了,还是想亲自站到那个地方看看。的确就是一片荒郊野地,废弃的石块散落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一根孤零零的石柱遗世独立般兀立其间,石柱由十多截断裂的柱体拼接而成,这就是昔日伟大宫殿的唯一留存。

在考古博物馆,看到两尊建于公元1-2世纪的阿耳忒弥斯女神雕像。其中一尊真人大小,圆润如玉,另一尊高约三米,头上戴着如高塔的波洛斯冠。神像的站立姿势很有古埃及风格,从髋部到脚部线条渐渐收拢,仿佛被裹在紧身长筒裙中。"长筒裙"上规律地排列着人和动物浮雕。最特别的是女神胸前满满的四排垂坠的乳房形状,被认为象征着生育力。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也被称为"多乳女神"。后来,有史学家分析,早年的女神塑像没有这些所谓的"乳房",但佩戴着繁复的胸前饰物。一些学者认为,饰物可能是鸡蛋、祭祀用的公牛睾丸,也可能仅是单纯的装饰。而后世工匠雕刻的时候,把神像与饰物合成一体,才变成我们眼前的样子。

安纳托利亚原住民早有母神崇拜的传统。大约在公元前十世纪,希腊移民陆续进入此地,传说一位雅典王子在以弗所建城,后来,这座城市成为爱奥尼亚城邦中的重要一员。而来到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逐渐融入了库柏勒母神的特征,成为独特的"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滋养并守护这片土地。

据考古学家证实,公元前7世纪,一场洪水摧毁了最早的神庙。

公元前550年左右,来自希腊克里特岛的父子建筑师克尔西弗隆和梅塔戈涅斯完成了新神庙的设计建造,在长约112米宽约57米的基座上,100多根18米高的爱奥尼式石柱环绕支撑。神庙建成之后,各地王公、商人和游客纷至沓来,参观、朝拜或寻求庇护。

公元前356年,一名极端主义者纵火烧毁了神庙。他的动机不得而知,据说是为了青史留名,亦或出于某种愤慨。以弗所人判处肇事者死刑,并颁布"遗忘法",禁止任何人提及他的名字。然而,这个名字还是被历史记载所保留,并由此衍生出"赫罗斯特拉图斯综合征"。类似的事件在后世也有发生,逐渐被定义为恐怖主义行为。

三十三年之后,以弗所人重建阿耳忒弥斯神庙,这座神庙比以往更加宏伟。

安提帕特在诗中写道,当我看到阿耳忒弥斯那座直入云霄的神圣殿宇时,其余一切奇迹尽皆黯然失色。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以弗所处在宗教宽容、多元崇拜并存的状态之中。基督教合法化之后,这种平衡逐渐被打破。直到罗马帝国晚期,随着对异教徒迫害加剧,神庙最终被关闭,阿耳忒弥斯的名字也渐渐不被提起。建筑废弃之后,石料被拆走。

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如今,只剩下眼前可见的零星碎片。

大自然收回了馈赠

从以弗所遗址南门继续南行,不远处的路边矗立着一座头戴花冠的圣母像,再往前走就进山了。与地中海沿岸常见的略显干涸的地貌不同,这里植被茂密,绿荫掩映,充满了静修之所的清幽气息。经过几公里的山路,我们看到悬挂的圣母标志,地面上有一片废弃的洗礼池,路边塑造了耶稣降生马槽的场景,祈祷墙上密密匝匝扎满了布条。

圣母之屋是一栋结实厚重的砖石房子,规模不大,室内供奉着圣母像,并陈列着几任教宗到访的纪念。圣母玛利亚晚年由约翰陪伴,在以弗所生活,并在此去世升天,这一说法已得到基督教世界相当程度的认可。

圣约翰长期在以弗所驻留,并在此去世。公元6世纪,拜占庭的皇帝查士丁尼一世修建了圣约翰大教堂,地点就在传说圣约翰被埋葬的地方。正当我们在废墟中寻找圣约翰之墓的时候,耳边传来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悠长而婉转。

罗马帝国之后的千余年里,以弗所先后归属拜占庭帝国、塞尔柱政权、奥斯曼帝国。期间有过阶段性的繁荣,也经历过冲突中的挫折。而大自然似乎在缓缓收回曾经的馈赠,凯斯特河持续淤塞,海岸线退到数公里之外,港口码头无法继续使用,也难以重建,以弗所失去了最重要的优势资源,15世纪,古典城市区域废弃。与此同时,附近的乡村逐渐聚落成型。

结语

塞尔柱小镇,如今成为探访以弗所的门户之地。小镇的地标牌把以弗所冠在镇名之前——"EFESSELCUK"(以弗所塞尔柱)。大概是冬季的缘故,商业街上没多少行人。一位中年人,见我们盯着路边橘树上的果实,特意跑过来,把几只本地产的甜橘塞到我们手里。茶馆里的人们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拉米牌,街口的肉串摊还没开张,猫咪在餐馆的露天座位上打着盹儿。

此时,宣礼声再次响起,以弗所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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