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城堡之夜

查理城堡之夜

——查理四世和他的妻子们

作者：韩葵【刊于《世界博览》2024.12】

捷克首都布拉格向西南大约30公里的地方，贝龙卡河蜿蜒曲折，河边的峭壁上，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哥特式城堡，锥形塔、高低错落的楼阁、垛口，深灰色屋顶、浅灰色石墙，宛如童话中的景象。

卡尔施泰因城堡（hrad Karlštejn），字面的意思是卡尔石头城堡。卡尔指的是查理四世，这座城堡是查理四世1348年建造的，也以他的名字命名。在中文语境里，称之为查理城堡。

捷克有一位抒情诗人，曾经获得八次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也是捷克最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名叫雅罗斯拉夫•弗赫利茨基（Jaroslav Vrchlicky）。他在1884年创作了一部轻喜剧《查理城堡之夜》，1973年被拍成电影，2004年到2018年，同名音乐剧成为常演剧目。而原剧目前仍在城堡庭院实景上演。

故事是这样的：查理四世建造这座城堡，就是为了安心处理男人该承担的事务。所以，城堡不可以有女人。可在同一天，二个女人分别悄悄潜入城堡，一个是皇后，她想念夫君，并得到主教的帮助，乔装改扮成为皇帝的侍卫佩谢克。另一个是总管的侄女，她和父亲打赌，如果能在城堡过夜而不被发现，父亲就答应让她嫁给佩谢克。于是，发生了一系列紧张有趣的情节。次日早晨，悄悄离开的皇后，光明正大进入城堡，此刻起，对女性进入的禁令解除了。

事实上，查理城堡不曾有过这样的禁令，但某些场所，对于女性居住、婚姻生活有过限制规范。由此以讹传讹，启发了作家的灵感。

查理四世曾经带给布拉格最为荣耀的高光时刻，在2005年的评选中，获得"最伟大的捷克人"称号，戏里的这位皇后，是查理四世的第四个老婆。

政治联姻在中世纪的欧洲宫廷，可以说是一种常态，而政治联姻还能和谐相处感情甚笃，查理四世算是可圈可点的一位。

第一位皇后，青梅竹马

查理四世1316年在布拉格出生，出生的时候，名叫瓦茨拉夫。他父亲是卢森堡的约翰，母亲是捷克普谢米斯里德家族的继承人之一，约翰以女婿的身份成为捷克国王，经历过一轮相当惊险的权斗。

与妻子不同，约翰的心思从来没放在捷克，但他在乎王位，为了避免被儿子顶替，强迫把小瓦茨拉夫与母亲分开，送到法国，那年瓦茨拉夫年仅7岁。到了法国之后，瓦茨拉夫跟随教父的名字，改叫查理。这位教父是法国国王，也是小瓦茨拉夫的姑父。

姑妈被加冕成为法国皇后的典礼与小查理-瓦茨拉夫的婚礼同时举行。没错，就是他7岁那年。新娘是他在法国宫廷的玩伴，瓦卢瓦家族的女儿布兰卡。虽然在联姻的时候，还不能预测卡佩王朝进入倒数，也不能预测瓦卢瓦王朝接下来二百多年对法国的统治，但这桩联姻至少在强化捷克和法国的联盟关系。

二个小朋友成婚之后，各回各家，直到十四、五岁，才开始真正的婚姻生活。

查理长到17岁，重回阔别多年的捷克。此时，母亲已经去世三年，长眠在兹布拉斯拉夫修道院。查理记述了当时的感受，"当我来到波西米亚，发现这里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兄弟、姐妹，不认识任何人。我甚至把捷克语也忘光了，但后来重新学会，这样才能和其他捷克人讲话并互相理解…我发现这个王国如此破败，甚至找不到一座没有被占据的且可以居住的城堡，我只能像其他人一样，住在普通市民的房子里。"

一年之后，布拉格城堡还在修缮中，查理就迫不及待地迎来了法国的妻子布兰卡。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多少有些尴尬，但布兰卡努力学习德语和捷克语，平易近人，受到拥戴。

这个时候的查理只有摩拉维亚侯爵的封号，他把重心放在波西米亚，独立处理各种事务，羽翼渐丰，与父亲之间，似乎延续了母亲和父亲之间的矛盾，有各自的私心和算计，也有家族延续的同心。

1346年，约翰去世后，查理成为卢森堡伯爵、捷克国王。

1347年路易四世去世，查理得到足够的支持，被选为罗马德意志国王。

1348年，对查理来说，同样很重要，而对布拉格来说，更是伟大荣光的一年，布拉格新城奠基、布拉格大学奠基，查理城堡也在6月10日破土动工。

而这一年8月1日，王后布兰卡去世。

第二位皇后，不惜得罪英王

布兰卡留下二个女儿，没有男性继承人，这给查理带来紧迫感。仅仅5个月之后，32岁的查理高效再婚。

他先选择了英格兰王室的公主伊莎贝拉，和英国拉近关系是诱人的，但远水与近渴相比，在德意志站稳脚跟更为紧要。查理退婚了，搞得英王爱德华三世很没面子。1348年，英王决定不参加罗马德意志国王的角逐，这个意外所得，的确对查理大有好处。

查理选中了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安娜•法尔卡。建造新天鹅堡的路德维希二世就出自这个家族，还有茜茜公主。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统领普尔法茨和巴伐利亚，相当于捷克西边的门户地区，更重要的是，作为选帝侯，他们支持其他候选人，是查理的反对派。

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同意了查理的求婚，这意味着查理成功地化敌为友，捷克还收获了上普尔法茨的土地。

1349年3月，婚礼在莱茵河畔的小镇巴哈拉赫举行。十个月后，小王子出生，查理为襁褓中的婴儿选定了未来的新娘，斯维德尼采公国的唯一继承人，11岁的安娜公主。斯维德尼采在捷克东北部，属于战略要地。

查理与安娜•法尔卡的政治婚姻和谐美满，但仅仅维持了四年。

四年中查理国王病了好几个月，小王子不满二岁夭折，之后，年仅23岁的安娜•法尔卡去世，有说法因为儿子夭折过度悲伤，有说法坠马而死。

第三位皇后，为王子选中的新娘

查理国王37岁。女儿凯瑟琳已经有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未婚夫，弟弟也有了儿子。他们都可以提供王位继承人，但都不是查理本人的嫡系。

同样只过了5个月，1353年6月，查理国王与14岁的小新娘在匈牙利的布达完婚，这位小新娘本来是他为儿子选中的结婚对象。显然，东北部战略要地的问题，指望不上儿子，只能靠自己了。查理先后说服新娘的叔父斯维德尼克公爵、波兰国王以及相关人等，因为两个人血缘比较近，还需要教皇特批。这一轮操作下来，捷克得到了上下卢萨蒂亚的土地。

国王耐心等待了二年，才和年轻的王后开始共同生活。

又是政治联姻，但一方成熟、睿智、雄心勃勃，另一方聪颖、谦卑、美貌可人，二人婚后相亲相爱。

大约婚礼一年之后，查理认为时机成熟，决定前往罗马寻求皇帝加冕。1354年9月28日圣瓦茨拉夫日那天，国王夫妇先在上普尔法停留，然后一路谈判、一路游历，途径米兰，在比萨与帝国和捷克军队、教皇代表几方汇合。1355年4月5日，教皇本人虽然还在阿维尼翁，但特派员现身罗马，红衣主教皮埃尔•克隆比尔在圣保罗大殿主持仪式。选帝侯选出的罗马德意志国王，自此加冕后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查理四世是卢森堡家族第二位加冕皇帝，第一位是他的祖父亨利七世。

也在这一年，捷克国王查理一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四世夫妇住进了查理城堡，王冠珠宝也依计移入查理城堡存放。

加冕成帝之后的1356年，查理四世颁布了著名的《黄金诏书》，这部《黄金诏书》相当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基本法"，确立了选帝侯选帝和皇帝加冕的规范。

1362年，查理四世的第三段美满婚姻再次以王后去世而告终，安娜生育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母子都没保住，皇帝把自己关进查理城堡好几个月。

年轻的安娜，在短短9年中，陪同查理四世经历了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为他留下了一女一子，查理四世终于有了可以寄托厚望的继承人。

第四位皇后，亲手折断马蹄铁

这一次空窗期维持了10个月。1363年5月21日，47岁的查理大帝在克拉科夫迎娶16岁的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来自波兰波美拉尼亚，那里毗邻查理四世治下捷克领土东北边境。当时，波美拉尼亚公国参加了奥地利公爵领导的反捷克联盟。查理四世则又一次成功地通过联姻化敌为友，从内部击破对方。

与前三位王后不同，伊丽莎白精力充沛、体格强壮、自信果决，传说她手劲儿很大，"当着众多王公领主和贵族的面，有人交给她一只新的马蹄铁，这是为一匹骟马打造的，她亲手折断了马蹄铁，而周围站立的强壮男子们用尽力气也无法把马蹄铁折弯。"《查理城堡之夜》那部剧里，也展露了这个细节。

这段幸福的婚姻一直维持到查理四世去世，之后伊丽莎白守寡15年，直到离世没有再嫁。

如果说这对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查理四世极其倚重第三位皇后生下的长子瓦茨拉夫，却没有同等看重伊丽莎白的儿子西吉斯蒙德和约翰。

而他们的子女，一如既往，延续着政治联姻的规定动作。伊丽莎白生下的长女嫁给了英国国王理查二世，成为英国王后；长子西吉斯蒙德四岁的时候，就和匈牙利国王兼波兰国王的一岁公主订婚……

四位皇后，先后陪伴了查理四世从7岁到离世几十年，查理城堡作为查理四世启动的众多工程之一，也在这几十年中建造完工，并作为国王夫妇的居所，传给了即位的瓦茨拉夫四世。

瓦茨拉夫虽然是查理四世钦定的继承人，但远不如同父异母的弟弟西吉斯蒙德具有魄力和野心。查理四世为他做的准备相当充分，从7岁的时候，就给他代管事务的机会。甚至还主动违反自己颁布的《黄金诏书》进行贿选，保他得到罗马德意志国王的头衔，但瓦茨拉夫却一直没有能力寻求加冕成帝。2022年有部新电影《中世纪》(Medieval)，捷克文电影名《扬•杰式卡》（Jan Žižka），故事的背景，就是瓦茨拉夫四世面临的困局。

西吉斯蒙德最终成为卢森堡家族的第三位皇帝。而西吉斯蒙德，却也是家族的最后一位国王。不仅瓦茨拉夫四世没有子嗣，西吉斯蒙德和弟弟约翰都没有生下儿子。几辈人千辛万苦处心积虑争夺保住的王位和帝位，输给了精子和卵子的偶然相遇；几辈人千方百计小心设防的竞争对手哈布斯堡家族，终于拿走了一切。

查理城堡有过辉煌，经过恶战，多年失修之后，在1887年到1889年期间重建成如今的版本，而人们的记忆，似乎更愿意无限次回到更为久远的往昔。

查理四世，曾在2005年的一次评选中，被推选为最伟大的捷克人，按照父系的血缘姓氏来说，他不是捷克人，他是外孙、、外甥。但他的荣光、权力，开疆拓土，令捷克人引以为荣。如今的共和国还在进行时，开过总统马萨里克虽然也颇有威望，但所得票数与查理四世相差甚远。

有人把政治人物之间的撕扯，成为"神仙打架"，有人说"神仙打架"和我们老百姓没有关系，不要绑架百姓的生活就好。从那次评选的结果也可以看出，查理四世的得票其实排在第二，排在第一名的叫亚拉•齐姆尔曼（Jára Cimrman），他来自一个玩笑，一档讽刺与自嘲的广播节目，从一个音乐学者开始，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参与对这个人物的虚构——被遗忘的神秘的博学的全能天才，集多种身份于一身，施维拉克等作家、剧作者为之写作了传记故事，创作了小说、戏剧、电影，成为讽刺时政的载体，从1966年开始，到1990年代，流行了二十多年，2002年，开设了亚拉•齐姆尔曼博物馆。因为他终归不是真人，被取消了评选资格，但民意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