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布尔诺

周末的旅行,了却了我的小小心愿——去布尔诺。

怎么说呢,布尔诺是捷克第二大城市,拥有中欧最大规模的展馆。我们做贸易的时候,去参加过展览,也经常去参观展览,却总是与这座城市擦肩而过的感觉,从来没有用心。于是,展馆外边的布尔诺,就剩下从高速路望见缓坡上一座座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板楼。

三皇会战、图根哈特别墅、敲钟人错报时刻、孟德尔种豌豆、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莱奥士·雅那切克(Leos Janacek),和库尔特·歌德尔(Kurt Godel)的故乡,百战荣光的捷克轻机枪产地,还有啤酒,等到把零星的信息梳拢起来,才发现布尔诺变成我想要去的N个地方之一。 

做客图根哈特

星期五下午,把工作的事情安排好,我们就出发了。因为星期一要有充足的精力上班,周末活动多半利用周五、周六的时间。

布拉格去往布尔诺的高速路,是捷克修建较早也是最主要的高速路,使用率极高,路面上已经很多补丁,而路边的风光,深浅层叠的绿色,一如既往地养眼 。

傍晚,到达布尔诺图根哈特(Tugendhat)别墅。这是城市里一条很普通的街道,就好像到朋友家串门一样,我们把车停靠在路边。

形如车库的白色平顶房子,在2001年,也就是建成刚刚70年后,被评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和众多历史悠久的古董们平起平坐,虽然可以从文字上查阅它所具有的划时代历史价值,还是很好奇,很想看个究竟。

我忍不住按响了门铃。

一个文静的女孩走出来,“我没在网上看到需要预约,我知道时间也晚了,我...,还能进去一下吗?要不,就在外面看看,就一小会儿!”女孩友善地微笑着,“那你到平台上看看吧。”她打开门,“你们在布尔诺呆几天啊?”我告诉他第二天才走,“那我帮你看看明天还有没有机会。”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并没有因为我说的“一小会儿”给我任何压力。

次日早晨,已经有些人在那里等候。

十点整,一名工作人员从办公室出来,拿张小纸条,核对每个人报出来的名字,见到我们,没作任何确认,就挥手示意。我们总是受到这样的礼遇,比如跟着当地旅行团出游的时候,从来不会被点名,看到几个对他们来说奇奇怪怪的字母组合,再看到这几张有民族差异的脸,就算验明正身了。

售票处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早期现代主义之建筑”,我忽然间萌发了个念头,沿着这条线索去旅行,那上面十二处房子,分布在比利时、德国、法国、荷兰,当然,还有我们即将进入的捷克布尔诺图根哈特别墅。

那个帮助做了预约的女孩担任讲解员,把我们十五名参观者带进门厅,她用捷克语讲解,还特意发了英文资料。

主要的参观区在中间层,从楼梯下来,不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大约三百到四百平方米的空间,全无墙面所隔,中间只有一道五、六米宽的大理石影壁,和八根金属柱作支撑,朝阳的两面墙(东南和西南)搭成直角,由十几扇通天玻璃排列组成,每扇玻璃大约有二米多宽,每两扇连在一起成为一对儿。顶部的玻璃槽隐入屋顶,底部玻璃槽嵌入地面。西南方向,透过玻璃,花园尽收眼底,东南方向是暖房,热带植物郁郁葱葱。单色的真丝窗帘从屋顶垂落到地,讲解员告诉我们,在不同的会客区之间,也用这样的帷幔分割。说着,她按动按钮,一阵舒缓的响动,两对儿玻璃竟然下沉,如此大规模的开窗,客人们不由地发出惊叹声。整个楼层都是全景式的,直上直下、天地相通,书房角落,书架占据了整个墙面,成为“书墙”;半圆形会客厅的背景,用十二块一米宽的木板,在屋顶与地面之间支撑。整个房子,看不到门框,门扇都直通天地,完全是“开墙”“关墙”的感觉。家具以直角、单色为主,桌子一味的方、圆,洗练,椅子则追求时尚造型,可惜的是,由于二战和苏军的破坏,除去书房部分,多数家具已是复制品。

被视觉冲击了一阵子,“极端”两个字从我脑海中浮上来,这是一种极为追求极端的设计,用极度的减法营造极致的奢华。而这种“极端”的设计理念,材料结构,特别是对玻璃和钢架的应用,在1920-1930年代,开辟了现代建筑之先河,这样的原因,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评委们,面对大量复制品家具,也无法释怀,不得不将其整体评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做客,要问主人。

图根哈特(Fritz Tugendhat 1895-1958)先生与中国“五四运动”时期年轻人同龄,是纺织厂厂主,他“反感充满雕像和地毯的房子”,图根哈特夫人(Greta Tugendhat 1903-1970)则喜欢明亮简洁的空间,她21岁曾初婚嫁给卫斯(Weiss),和图根哈特谈婚论嫁的时候是“卫斯女士”。再婚前,父亲送了这块土地给他们做结婚礼物。1927年德国柏林的著名设计师路德维克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1886 – 1969)开始做项目设计,19296月房子动工,1930年年底迁入。

然而,好景不长,8年之后,德国纳粹占领捷克斯洛伐克,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从瑞士辗转委内瑞拉。

我很想知道他们家族后代和别墅还有多少牵连,前些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位图根哈特女士,对于别墅的维护发表意见,他们对此还拥有影响力么?1969年,图根哈特别墅正式收归市府所有。

图根哈特夫妇二人所出四名子女,其中三名都还健在,79岁的著名德国籍哲学家恩斯特·图根哈特(Ernst Tugendhat),现在柏林,他曾经和父母一起生活在别墅,度过了7年童年时光…… 

拜访敲钟人

告别了图根哈特别墅,赶紧掏出手机看时间,过了11点,还是错过了,无法亲耳听到十二响午时钟。

这给我们再访布尔诺留下了理由。

据说,1618年到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中,瑞典军队两次围攻布尔诺,都没有得手,于是决定,到这天中午12点,再攻不下的话,就彻底放弃。消息被布尔诺市民得到,11点钟,眼见敌军兵临城下,形势危急,忽然间,教堂钟声响起,十二响!瑞典军队误以为天命如此,布尔诺保住了,11点敲午时钟的传统延续下来。

开车去市中心,是最容易的,很多去往“Centrum(捷克语“中心”)”的大路牌。从大饭店(GRAND HOTEL)边上的阶梯开始步行,经过寇布里什娜(koblizna)街,偶然一瞥,看到莫扎特的头像,上书1767年到1768年,音乐天才曾在这里住过,有点令人兴奋,“不留神就能碰到典故!”

拐进自由广场(Svoboda namesti),一片巨大的圆盘最先落入眼帘。圆盘由等距离的铜圈环绕铺成,环到中央,凸起的喷泉口像个巨大的圆形螺母,喷出的水柱,直上直下。这让我又想起图根哈特别墅,雅那切克剧院,还有那本没舍得买下的书《布尔诺的现代建筑》。一百多年以前,布尔诺就成为地区工业中心,有“奥匈帝国的曼彻斯特”之称号。

自由广场呈不规则的四边形,一列有轨电车从南向北驶过,轨道几乎把广场对等地分割成东西两瓣儿,好像把城市的中心分隔成左、右心房。

广场四周围着咖啡厅、赌场、肉店、警察局、超级市场、银行、首饰店、服装鞋帽商店、旅行社,……,西边OMEGA大厦的墙面,用方块状绿莹莹的玻璃组成,很强烈的现代感觉,而它的隔壁,则是上一个时代的雕梁画柱。对面,玻璃和金属横纹与布满古典花纹的旧金色比邻。跟我们居住的布拉格相比,布尔诺市中心,游客偏少,更像本地人的天下。看到附近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我问她“你听过大教堂的钟声吗?是不是11点敲响12下?”“是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呢?”她很好奇地听我叙述原委,也有点好奇一个外地(国)人居然讲给她她所不知道的本地故事,“我帮你问问我朋友。”她招呼不远处的女孩,然后跟我说,很遗憾,朋友也不知道这个情况。

从自由广场,经过包心菜市场往上走,最高处就是圣彼得与圣保罗教堂,哥特式的双塔冲天而立。因为没听到钟声,有些不甘心,我找到教堂的人询问,答案是果真如此。 

寻找孟德尔

午餐在老布尔诺(Starobrno)酒厂的附属餐厅,进到里面,先是“BAR(酒吧)”的招牌,我们就很老实厚道地按照“RESTAURACE(餐厅)的指示下楼,推门而进,才发现简直跟自己开了个玩笑,进来的和楼上的是同一间大厅,里面错落四层,室内有楼梯相连,本来是划分不同功能区的一个整体,门口太过严谨的指示让人觉得泾渭分明似的。粗略算算,四层能容纳近300人同时进餐。

点了1000克一份的烤小排骨,才大约10个欧元,够二、三个人吃。空间大舒服、菜好看好吃,价格合理,我喜欢。

选择来这家餐厅,还因为它的位置在“老布尔诺”区,餐厅隔壁是奥古斯汀修道院,孟德尔博物馆就在里面。

有一次在国内坐飞机,隔壁坐着个高中生复习功课,我挺有兴趣地跟他要课本看,翻开开生理学,第一页就介绍现代遗传学之父“奥地利人”孟德尔(Gregor Johann Mendel),和他著名的豌豆试验、遗传学定律。当时很想告诉这个小旅伴,如果被书上简单囫囵的说法误导,跑到当今的奥地利找碗豆,就走到岔道上去了。孟德尔出生的地方,奥巴瓦(Opava)地区的海因茨(Hyncice),当时属于奥地利帝国,现在是捷克境内;孟德尔生平大半时光在布尔诺奥古斯汀修道院做修士,还在1868年,出任奥古斯汀修道院院长。豌豆试验也是在这期间完成的,1884年他在布尔诺去世。这时期,布尔诺属于当时的奥匈帝国,现在捷克境内。“奥地利人”的说法不能算错,但是,寻找孟德尔,要来捷克布尔诺。

当年的暖房,只剩下地基了,展厅门前的苗圃里,还开着豌豆花。

基因博物馆里展示着孟德尔的私人物品、文献,还一直用电脑投影,播放遗传学的原理解读,对我来说比较单调,我对他的生平更感兴趣。

孟德尔1822年出生,1831年到1843年在上学,直到哲学院毕业。1845年到1848年在布尔诺技术大学学农业。1851年到1853年,在维也纳大学学物理、数学,和自然历史。他31岁以前,几乎一直在上学,其中几个学段是在教会的支持下完成的。此后,修道院修士还完成了具有人类学科启迪价值的研究成果,虽然,他的科研价值在生前并没有被世人所认识。 

约会三皇

从老布尔诺出来,目标定在市郊,20公里处的斯拉夫科夫,著名的奥斯特里茨战役古战场。最早是老公对这里念念不忘,说了无数次,“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特别是男的,都记得那部电影!那会儿没什么进口战争片,好多人都连续看好几遍的。”我没印象,不过,接受了一轮又一轮再教育以后,发烧的程度有超过他的趋势。

不久前特别温习了这部拍摄于1960年的法国电影《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用网络地图研究了一番当年的战线,路上,一直沉浸在去实地复述这场战役的兴奋之中,还相当激动地为200年前就已经论定的胜败寻找着“假如”。

1805年拿破仑长驱直入迎着俄奥联军向东推进,法军先在乌尔姆(Ulm)大捷,然后,血刃维也纳,最后,老谋深算的拿破仑把对手引到自己选定的战场奥斯特里茨。

出布尔诺市区不远,高速路边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卡通模型,中间是炮,两边站立着三个士兵。这不是扎帕(ZAPA)吗?我们知道这家水泥厂,在布拉格四区也有一家分厂,工厂外形,同样弄成动漫的样子。火炮和士兵,倒蛮有地方代表性的——古战场到了。

“如果你说曾经参加过奥斯特斯茨战役,那么,所有的人都会对你说,噢,你是一名英雄!”拿破仑曾经充满豪情,还为自己的行动命名“奥斯特里茨的太阳!”

那时候,法国军队远离本土,连续作战,巴黎正恐慌于特拉法加海战对英国的失利,普鲁士也准备加入对手,几个方面的危机,令拿破仑感到,速战速决至关重要。

俄奥联军在兵力、武器,和地利上都占有强势,俄国沙皇亚历山大和当时还有神圣罗马帝国帝号的奥皇弗兰茨都亲自前来督战,有势不可挡的架势。于是,法王兵不厌诈,连续卖出破绽,把对手的主力引到地势低洼的索科尔尼采(Sokolnice)和特尔尼采(Telnice),而自己的主要兵力一举攻占普拉钦(Prace)高地,从制高点掌握主动权,直把敌人逼到被称为扎特查尼湖(又译扎钱湖Satschan Pond)和莫特尼采湖(右译莫尼茨湖Monitz Pond)的大片池塘,数以千计的联军士兵,在这里铁马冰河葬身湖底。最终,法军以总兵力73000人,139门大炮,击败了俄奥联军86000人,278门大炮,以少胜多,彻底粉碎了第三次反法联盟。“只要战争存在,它就不会被忘记!”自此,名义上的神圣罗马帝国宣告终结,巴黎戴高乐广场上的凯旋门开始兴建。

我们沿着棕色的古迹指示路牌,穿梭在这一带的小村庄之间,每个有典故的地方,都立着战争说明的图示,图上大字写着“三皇会战”,右上角还编着号码,算下来有几十处这样的地方。一直遗憾2005年,错过了“重走奥斯特里茨”的纪念活动,虽然都是些最平常的村落、道路、田野,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亲自踩一遍,寻访的过程更是一种体验。

普拉钦小村(捷克文Prace德文Pratzc)向南,大约一公里多,有片极为开阔的缓坡,山坡顶端,矗立着一座纪念碑(Mohyla Miru Austerlitz),夏日午后,浓重的阳光斜照下来。这就是著名的普拉钦高地,

站在高地顶端,真的感觉和历史贴得很近。

这段故事中,我最同情的人就是俄军名将的独眼元帅库图佐夫,他明明看穿了拿破仑的用意,提醒沙皇不能用自己的一厢情愿打仗,全被当作耳旁风;他看大局不可逆转,要自己驻守高地,好在友军进入圈套的时候前去营救,被迫流产。久经沙场的老将,真英雄无用武之地,眼睁睁地等失败,何其悲壮!后来又查了些资料,正是因为库图佐夫,俄军才在失败中,最大限度地保住兵力,真让人肃然起敬!

“你说这座和平纪念碑就是简简单单地控诉战争、纪念和平吗?”我问。

“不这么简单吧!”他答。

人类渴望和平,可人类进步,就没离开过战争,拿破仑是英雄,可英雄在制造死亡,而人类在真心地崇拜英雄,追随英雄,为英雄而陶醉!

 

没有时间约会更多的人更多地方,只是走走看看很快,带着心愿,就会多花些时间。

我曾经拜访过捷克旅游局局长,他说,希望中国的游客,不仅仅停留在布拉格这样的大地方,最好多呆几天,走进捷克人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