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市长同游皮塞克

去捷克南部,多次经过小城皮塞克(Pisek),却从没有到过市中心,自从无意中看到一张石桥的照片,开始对这里有了几分向往。

车停在市中心大广场(Veleke namesti),我们迟到了5分钟。一边仰头核对市政府的门牌号,一边掏出便笺,确认市长的名字,好跟门房通报。推开门,一个身穿波希米亚民族服装的女孩,已经在向我们微笑。她把我们引到二楼,楼道不算宽阔,倒有几分古朴,墙上装饰着几幅颇具民风的水粉画。身穿西服套装的市长斯拉德克(Sladek),佩戴着市徽,向我们迎面走来,南捷克地区的热情,也随之扑面而来。

市长办公室专门陈列礼品的柜子上,摆放着一本大概有半米长的古书,斯拉德克一边翻开扉页,一边自豪地介绍说,这本书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他指着第一页上的字迹,“1835年”,然后一页页翻开,上面手写记录着在这个城市发生的重大事件,有第一间水力发电厂落成,有出自小城的越野滑雪冠军卡特琳娜,能看到她在多伦多冬奥会的照片,加拿大大使来访,捷克前总统哈韦尔、现在的总统克劳斯,还有前总理托波拉内克的来访和题词,还有第一届城市电影节的会标……。1937年到1946年中间是空白,从装订线上看,丢掉了几页,对这份失落的保存,也恰是一种历史的记录。1995年那页,几张游行队伍的图片,身穿军装的人们,举着美国国旗和俄罗斯旗,——二战结束的时候,美军先到达这里,解放了皮塞克,然后,根据协定退到皮尔森以西,由苏军前来接管……,这轻轻一翻,175年的历史变迁,好像一本家庭纪念册,好像几代人低吟浅唱的回忆,就这样缓缓地关闭在书页里。市长说,“我们的历史不长,所以珍惜每一点小东西。”也许他管这叫做“敝帚自珍”,但在我们看来,这样持久而诚实地呵护着属于本地的史志,真是令人景仰!古书的旁边,另一本外观一模一样,但是还没有任何字迹的新书已经等待在那里,要从2010年开始记述。

对小城的历史和现在,斯拉德克如数家珍,他热情地带我们走上“欧元之路”,一边说他一边笑起来,“因为也许没有比欧元之路更好的称呼了,一会儿你会看到重新修缮的古城,其中四分之三的资金都来自欧盟支持。”

最先去的是那座石桥,这座桥和闻名已久的布拉格查理桥有几分相似。查理桥的前身犹滴桥曾经是捷克最古老的石桥,犹滴桥被洪水摧垮以后,就数建于13世纪的皮塞克石桥了,比1357年布拉格再建的查理桥早了将近一百年。因为失修,石桥两头的桥塔已被拆除,一侧河岸的引桥也截断了许多,现在桥的长度有111米,桥上树了几座圣人雕像,也有头顶五颗金星的捷克宗教“名人”圣约翰·内波姆克,从布拉格查理桥上,拆下来的内波姆克“幸运浮雕”,带着圣约翰的故事和“幸运”一起,去上海参加世博会了。河对岸一座挨一座崭新的彩色房子,童话般地醒目地排列着,都是2002年著名的洪水之后,陆续修建的。说到当年的洪水,市长比划了拦腰的位置,这么高的大水,把大桥彻底洗刷了一遍,有些石块被冲走,不得不补上新的。如今,灿烂的蓝天白云之下,石桥整新如旧岿然不动,虽然仅仅8年前的经历,听来却好像别人无关的故事一般。

从石桥开始,就是所谓的“欧元之路”。沿着翠绿的河岸踱步,先来到“电气博物馆”,到这里我们才知道,皮塞克是捷克第一个拥有公共电力照明的城市,这得益于“捷克的爱迪生”、电气工程师,和企业家夫兰基谢克·科西契克(František Křižík),小行星带的第5719号行星就用了他的名字命名。1878年科西契克发明了避免火车相撞的装置,1881年,他在皮尔森发明了弧光灯,也叫皮尔森灯,还为此和西门子公司的创始人维尔纳·西门子发生了一场专利之争,科西契克是专利的赢家。1884年他成立了建造有轨电车管线、电站和电气设备的公司。也正是他,来皮塞克度假,感觉到这里的夜晚太安静,就在1887年的623日,让皮塞克的街巷点上了电灯。

市长热情地带我们走进博物馆参观,管理员一视同仁地向衣冠楚楚的他收了我们同行四人的门票,当我们询问是否可以拍照, 管理员毫不留情地说,“可以,交45克朗。”我们拦住正要掏钱的市长,同事在后面悄悄交了拍照费。这间博物馆,就是18888月在皮塞克建造的第一个水电站旧址,不仅保留着当年的样子,机器也还在转动还在发电。

从水电站出来,三个渡河的人吸引了我们的视线。眼前的伏尔塔瓦河,一道拦水坝令河水形成美丽的落差,水流下落最急的地方,岸边修了一排木栏杆。三个人光脚踩在河岸的陡坡上,一手用绳索拽着水上的皮筏,一手拉住岸边的栏杆,沿河往低处过水坝,走到下坡处,一个人先趟水下到河里,另外两个人顺着河水的流向,慢慢放开绳索,船滑下去,被先下去的人接住。南捷克水系丰富,过去人们出门渡船的时候,遇到浅坝,通常是用这种方法通过,现在成了一种玩儿法,附近几个城市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市长告诉我们另外一个传统玩儿法——淘金,捷克语皮塞克的意思是沙子,就是因为过去这里的人们从沙中淘金谋生,现在每年都举办“淘金”比赛,不过,只是用来玩儿的。

接下来,通过当年提审犯人的小门,进到城墙里面,当年的堡垒差不多成了现在的观景围墙,几个小姑娘,脸上胳膊上写满了彩色字,大概是刚刚参加完学期毕业会,聚在那里说着悄悄话。站在草坪边上,市长指着前面的过桥告诉我们,这是2006年刚刚修建的,过去曾经是吊桥。旁边坐着一个晒太阳的闲人,不请自来地大声介绍着,“你知道……,你知道……”市长微笑着回应,“是的,知道。”,那人还喋喋不休充满自豪地附和着讲述这里的变迁,看样子,一定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就是城市现状的规划者之一。新桥建成典礼那天,城市请了三个女孩,穿上盛装,从桥洞下面蹦跳着穿过,桥洞下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块铜制的圆盘,上面印着三只小脚印,那个闲人也随声附和,“对,没错,是三个小女孩!”

接下来,走到皮塞克的“黄金巷”,这里是曾经的“丝绸之路”,和南德地区的贸易要道,此时此刻,40公里以外的一个村庄,就正在举行古道的周年庆典。

从古道绕到广场,市长指着眼前的城堡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是啤酒厂旧址,地面五层,地下二层,废弃后经过讨论,决定做成城市的文化中心,也是争取来的欧盟资助,修好以后,在里面已经举办了很多文化活动,频繁而丰富,每年达到三万人次的流量。三万,在我们看起来不算大数字,不过它相当于这个城市平均每个人每年都来这里一次。市长笑着告诉我们,城堡的三分之一,其实还没有整修好,捷克文化部长来访的时候,曾经有过承诺,可这两年部长换得太快了,估计承诺的事情也无法实现。

广场边上几家餐馆,都趁着好天气,开了临街的露天座位,几个客人正在进攻大木盘上的皮萨饼,还有些人吹烟、浅酌,人气颇旺,市长意犹未尽,跟我们说,“那边有本地穿民族服装的姑娘陪伴的野餐,这边教堂的钟塔对公众开放,不过走上去一趟还是件挺辛苦的事……” 我在想,是不是每个城市的市长,都可以想他这样做一个超级导游?一问才知道,他本来的职业是建筑工程师和市政规划专家,怪不得,对城市的历史、格局、投资,每块砖每块瓦是怎么来的,都讲的绘声绘色。

在小广场中央,他指给我们看用玻璃罩起来的古迹,对我们说,重修这片古广场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功夫,因为保护古迹的原因,掘开地面地深度和广度受限制。接着市长说了一句话,和皮塞克辖区里,欧赫利克城堡主人施瓦岑贝格说过的一样,“我们的后代和我们,以及我们的祖先,有同样的权利看到我们所能看到眼前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