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的利多枚舍、库特纳霍拉、布尔诺、特热比奇

捷克首都布拉格,第二大城市布尔诺,两座城市之间,有一条长度整整200公里编号为D1的高速路。从我来到捷克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在这条路上奔波。后来,越来越多的朋友都知道这条路以“搓板”和无休止的维修闻名。虽然对路况多有抱怨,我们还是习惯以高速路为主导,以高速路为“直通车”,一当离开高速而辛苦地穿梭在小路上,终于到达一个地方并感到些许惊艳,甚至产生一种美好物事被埋没在山野中的错觉。

有介绍说,利多枚舍(Lytomysl)坐落于传统的布拉格、布尔诺交通要道上,才让我忽然想起,好多小城的介绍,都说他们恰恰处于某某商贸要道⋯⋯,把捷克地图上我们习惯的高速路抹去,十二处文化遗产居然就就差不多被过去的要道串起来了。 

第一次去利多枚舍算是慕名,不过,没有做什么功课,开车进入这座平淡无奇甚至怀疑有些落寞的小镇,我就在想,它的老城市中心会给些惊喜么?

一位中年女老师,带着几个学生,在林荫小路上讲解路边的植物,他们前方是那座1907年建起来的,堂皇的新文艺复兴建筑,建筑门前几个年轻人在聊天,楼里也传来嬉笑的声响,绕过这所学校,是狭长的小广场,让我一下子想起些类似的小城中心,诸如瓦格纳的拜罗伊特,捷克古镇泰尔奇,这里稍欠几分规模,少几分修饰,斯美塔那则静静地站立在这片斯美塔那广场一端,如同布拉格瓦次拉夫广场上的骑着马的瓦次拉夫,本地人也这样说,这位音乐家面前多次聚集过小镇上的人潮,为争取自由,为迎接新千年⋯⋯

放下任何图示引导,仅凭直觉游逛,就会不自觉地走上城堡。我还是忍不住按照老套路想问题,觉得这里是被埋没在山野中的宝物,也许因为我是一个十足的外来人,只会用先入为主的地理概念思想,这里何以建筑了这么一座宏大规模让人眼前一亮的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城堡呢?

在那儿有人打听城市公园,工作人员回答说,这里没有城市公园,只有城堡花园,一些游客举着照相机拍照,还有些人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下,等着讲解员的召唤。佩尔施特那家族的符拉迪斯拉夫二世,十六世纪波希米亚王国的外交家、大臣和贵族,成为利多枚舍的领主后,修建了这座当时的时髦建筑。符拉迪斯拉夫推崇艺术和科学,城堡的风格无疑体现了他的品位。欧洲历史就是这样,可以分解成每片地区甚至每栋建筑的历史,也可以分解成大大小小的家族历史,家族历经风雨得失向前向后上千年,跟他们曾经紧密相连的物质资产,承载着朝代更替、家族兴衰,翻翻物事也有几百年。施瓦岑贝格说过,“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历史就是这样循环往复。如果要我列出曾经有谁侵占过我们的财产,将是一长串名单。16世纪新教改革运动之后,哈布斯堡查理五世发动战争,瑞典国王以后,拿破仑之后,巴伐利亚国王之后,一战之后共和国成立,对传统领地的改革还有不动产征用,二战中纳粹侵占,还有战后共产主义时期的充公……所有这些过去以后,你会发现财产没有任何持久性,只有当时的价值而已。”

我不再对佩尔施特那家族刨根问底,一座城堡总有其最初的缔造者和添砖加瓦的发展,一座城市也往往会因为一个人几个人而声名远播,犹如我们从来在奥地利都不会错过的萨尔茨堡,那座城堡那片老城的重要性,其实远远不如粮食胡同里诞生的那个叫做莫扎特的天才,当我晒了利多枚舍的图片,被朋友追问的时候,我的回答就是,这里是斯美塔那的故乡啊。

    斯美塔那生在利多枚舍,在这里度过童年。他父亲是一位不错的商人,在拿破仑战争期间做纺织品生意,后来经营啤酒厂,最重要的,这位父亲有音乐天赋,是弦乐四重奏的演奏员之一,并对他的第十一个孩子,贝德里赫·斯美塔那给予了音乐启蒙,也是在利多枚舍的哲学院,六岁的斯美塔那进行了人生首次钢琴演出,人们还记得他当时弹奏的是法国作曲家丹尼尔·奥柏的作品。这座城市为18317岁时随着家人从这里走出去的,后来捷克民族乐派的代表人物杰出的音乐家,造了一座安静的雕像,命名了市中心广场,造了一座音乐厅,还创办了斯美塔那利多枚舍国际歌剧节,那片狭长的广场,城堡中庭的露天舞台,人潮和音乐声⋯⋯

从布拉格去利多枚舍的路上,稍稍拐上向南的岔道,就到了库特那霍拉,这里没有描述说在什么战略要道,它的重点在于曾经是波希米亚的钱袋子,那是银子对于人们来说十分重要的年代。我们都有这样的年代,所以,我们现在还习惯说,要挣点银子,明知道黄金更加有价值,却很少把钱庄叫做“金行”。传说中的那个时代,无数人曾经憧憬着美妙的发财梦,纷纷涌到这里淘银子。公元1300年,国王瓦茨拉夫二世颁布皇家采矿特许令,使库特纳霍拉成为王国第二重镇和造币中心,也随之成为波西米亚金融中心,中世纪时期的城市规模甚至堪与当时的布拉格相媲美。

今天的库特那霍拉,比白银更加有名的是白骨。

生死是萦绕人一生的问题,我们都有过那样漆黑的夜,躺在温暖的床上却辗转反侧地无法入睡,苦思冥想着那个人类永远无法解决的生与死的问题,最后,我们就选择回避,选择想想健在的父母,想想当下那些有魅力的同时代比自己年老或者年轻的人们,想想明天早晨的太阳,于是,我们又感到距离那个终极的日子仍然遥不可及。

眼前,却是令人窒息的死亡景象。

五堆谷仓般的塔,全部用灰白色的人骨堆积而成。

举目仰望,几束细细的白骨连接成中轴支架,碎骨辫成八条吊线,垂吊着与八个灯头相接。每只灯头均由八块片骨层叠散开,好像盛开中的莲花,中间托着骷髅头,头顶上是放蜡烛的底托。

纯真可爱的天使随意地坐在锥形柱顶端,举着胖嘟嘟的小手,稚气的眼睛却有些哀怨,天使下面的柱棱,从上到下七层,每层都摆放着口衔长骨的骷髅。

早先第一次听说捷克有座用人骨装饰的教堂(HŘBITOVNÍ KAPLE S KOSTNICÍ)的时候,和几乎所有人一样,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不断听人说到“震撼”两个字,似乎此外别无语言可以表达,那时候,觉得能有这样的景象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1278年,塞德莱茨修道院长从耶路撒冷带回一捧圣土,恭敬地铺洒在公墓墓园,因为圣土,“圣坟”的名声逐渐传遍整个波西米亚以至周边中欧地区,越来越多的富人希望身后能埋葬在这里。14世纪,由于黑死病蔓延,仅1318年,“圣坟”遗冢就增加了三万多。十五世纪胡斯战争后,墓园更扩大到三千五百平方米。公元1511年到1661年间,教堂的神父陆续将这些骨骸收藏在教堂地窖中。公元1870年间,受雇于施瓦岑贝格家族的木刻师傅灵特用从此地挖掘出来的四万具枯骨,也有人说有七万具,彻底消毒后,排列成十字架、门楣、家徽与签名等,做成教堂装饰。

当我们给来捷克游览的朋友介绍,有人会好奇跑去看个究竟,也有不少人,一听到就摇头,或者走到门口拒绝进入,说里面阴气太重。里面的确是有点阴森的,我觉得不只是错觉,那浓重的冷气息,和其他教堂里的庄严肃穆不同,那种庄严肃穆会有一点点温暖在,这里真的没有。我站在里面的时候,思想几乎是停滞的,不知道可以去想些什么,倒是最好奇看门人,但没好意思向他提问,担心自己会问的很傻。他每天坐在那里,仅当是一份工作,对里面几万过往的人见怪不怪,里面的空气和外面的阳光在他的座位上交汇,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些什么。不过,我们周围交往的捷克人会随随便便就开个有关生死的玩笑,他们去墓园看望埋葬在那里亲人的时候,也带着安静平和的问候,而城里往生的墓地和居民的住所相互间泰然处之。

我原来以为这是欧洲人朴素的生死观使然,直到那年祖父去世,我们送葬回到乡里,我本来有点惧怕老家大办丧事的排场,但看到村里的亲戚们,下跪哭嚎的程式之余,对待身边的死亡和村边祖先的坟冢,不仅毫无惧色,甚至有几分自然的亲近感,那时候我觉得特别感动,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教育,感受到了在城市里好多年没有的本色

从利多枚舍继续向东南方向,沿着旧时要道公路走一个多小时,就到达捷克第二大城市布尔诺。做贸易的时候,我们总来这里看展览交易会,捷克最大规模的国际展览中心建在这里而不在首都布拉格,是当年搞地区平衡的结果。布尔诺附近有著名的奥斯特里茨战役主战场,如今那儿有一座和平纪念碑,奥斯特里茨战役是拿破仑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是拿破仑战争开端年代的重要事件,斯美塔那学啤酒生意的父亲,据说第一桶金也来自给拿破仑军队卖军服,看看一个小人物个体的命运想脱离开大时代,根本是不可能的,除了卡夫卡那种极度深陷于自我体验的奇才。

和布尔诺这座城市有关联的人是作家米兰昆德拉,是遗传学之父孟德尔,而这座城市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是一条很普通居民街道里的一座私人别墅。

图根哈特是一座形如车库的白色平顶房子,在今天看来或许很平常,但把时光回放到1930年代,就实在是可圈可点的现代主义杰作。于是2001年,别墅建成70年后,被评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我忍不住按响了门铃。

主要的参观区在中间层,从楼梯下来,不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大约三百到四百平方米的空间,全无墙面所隔,中间只有一道五、六米宽的大理石影壁,和八根金属柱作支撑,朝向阳面的东南墙壁和西南墙壁搭成直角,由十几扇通天玻璃排列组成,每扇玻璃大约有二米多宽,每两扇连在一起成为一对儿。顶部的玻璃槽隐入屋顶,底部玻璃槽嵌入地面。西南方向,透过玻璃,花园尽收眼底,东南方向是暖房,热带植物郁郁葱葱。单色的真丝窗帘从屋顶垂落到地,不同的会客区之间,也用这样的帷幔分割。一阵舒缓的响动,两对儿玻璃竟然下沉,如此大规模的开窗,我们不由地发出惊叹声。整个楼层都是全景式的,直上直下、天地相通,书房角落,书架占据了整个墙面,成为“书墙”;半圆形会客厅的背景,用十二块一米宽的木板,在屋顶与地面之间支撑。整个房子,看不到门框,门扇都直通天地,完全是“开墙”“关墙”的感觉。家具以直角、单色为主,桌子一味的方、圆,洗练,椅子则追求时尚造型。

被视觉冲击了一阵子,“极端”两个字从我脑海中浮上来,这是一种极为追求极端的设计,用极度的减法营造极致的奢华。而这种“极端”的设计理念,材料结构,特别是对玻璃和钢架的应用,在1920-1930年代,开辟了现代建筑之先河,这样的原因,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评委们,面对大量复制品家具,也无法释怀,不忍将其排斥在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之外。

图根哈特(Fritz Tugendhat 1895-1958)先生与中国“五四运动”时期年轻人同龄,是纺织厂厂主,他“反感充满雕像和地毯的房子”,图根哈特夫人(Greta Tugendhat 1903-1970)则喜欢明亮简洁的空间,她21岁曾初婚嫁给卫斯(Weiss),和图根哈特谈婚论嫁的时候是“卫斯女士”。再婚前,父亲送了这块土地给他们做结婚礼物。1927年德国柏林的著名设计师路德维克开始做项目设计,19296月房子动工,1930年年底迁入。

然而,好景不长,8年之后,德国纳粹占领捷克斯洛伐克,这个犹太人家庭不得不背井离乡,从瑞士辗转委内瑞拉。

听我说起图根哈特别墅,儿子又记起他一个朋友在巴黎郊外的家,儿子去那小朋友家住过几天,说他们家的房子就是买下了一个著名设计师的作品,曾经试图申请地区级别的文化遗产,不过因为办事员离职,半途而废,儿子说那家人的爸爸也是半夜工作,不过和我们家不同,我们半夜加班喝茶,那家庭的爸爸泡咖啡,那个家庭也是犹太人,犹太人辛苦工作辛勤创造着财富,消费着品位。 

从布尔诺,沿着高速路返回布拉格,途中向南转出不远处,有一座叫做特热比奇的城市。

初秋傍晚的阳光很透,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俯瞰城市上空那金黄色的明亮,那番美丽得有些相似的南捷克南摩拉维亚小镇景象,和那景象覆盖着的流转时光。

中世纪时期,犹太人就星星点点围绕在伊赫拉瓦河边聚居。16世纪末期开始,一些犹太人买下比较大片的土地盖房子,和天主教家庭毗邻而居,友好相处。到17世纪中期,犹太人的数量进一步上升,他们建起本镇风格的房子,经营擅长的手工艺品生意,做裁缝,制作皮革和玻璃器皿,到附近的布尔诺、林茨、布拉迪斯拉瓦售卖。到18世纪,这里已经形成了犹太区规模,有96所私人住宅,有会所、犹太教堂,学校、啤酒厂、墓地,和酒窖。而1723年当地的种族歧视法令,勒令犹太人和天主教家庭分割成独立的区域,实行了注册制度,只有260个犹太家庭被允许住在犹太区,这个时期,犹太区的发展停滞了,犹太人的私人住宅最多没有超过110栋,人口最多1700人。1849年以后法令取消,而本镇犹太人区域的人口也开始减少,有些富人迁到维也纳这样的大城市,有些人在中心广场边上盖起房子,原来社区里的老屋则转卖给天主教徒。二战的种族灭绝更令这里的犹太人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当年的281名犹太人只留下10个幸存者。

一群人的故事,就这么几行字讲完了,剩下10名幸存者。

特热比奇据说拥有以色列境外,唯一完整的犹太区遗迹,是从中世纪到20世纪犹太教与基督教文化共存的见证。这里还有犹太人墓地,和规模宏大的圣普罗皮乌斯大教堂,共同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来欧洲之前,犹太人的概念在我脑子里其实挺抽象的,到了欧洲以后,才发现处处离不开犹太人的痕迹,这个甚至几乎失去祖国的民族,出产了海涅、门德尔松、卡夫卡;出产了马克思、柴门霍夫、弗洛伊德;出产了卓别林、毕加索、爱因斯坦;出产了雷曼兄弟、格林斯潘、索罗斯⋯⋯,更有对犹太人获得诺贝尔奖的统计⋯⋯,我估计没有人敢于否认犹太人的优秀和杰出,也无人不唏嘘这个民族的沧桑和曲折,在看西方人尽其智慧解决人和物的关系而东方人绞尽脑汁搞人和人的关系,我就在一些想法中犹疑,也许虽然大智若愚和难得糊涂不等于一味地愚蠢与一塌糊涂,但仍然有它恰到好处的尺度,绝对精准、绝对是非,会伤害人们挥之不去的输赢,人生和社会,到底应该有多少比重给是非,又应该多少比重给输赢,也许神一样的犹太人的生活轨迹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踏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古老的街道流露出那种只有岁月积累而无法简单复制的气韵,很多小房子的墙壁上刻画着文化遗产的标志,不知哪个家庭在播放音乐,偶尔居民迎面走来,跟我们微笑着打招呼。如果仅仅漫步于此,会闪出岁月静好这样的词汇,然而岁月真的并不静好,往事真的并不如烟。留下来让我们看到的是当年每个家庭为了精致生活付出的辛劳和勤奋,一栋一栋与河岸构成了美景的住宅各自包容着一个个家庭的憧憬和追求,一如图根哈特夫妇在属于自己土地上为自己家庭的热爱选择的家居设计和在新屋里快乐的时光,歧视、隔离、仓惶出走,就在我们看不见的时间和空间里烟消云散。

一些地方,一些人,这也就是世界文化遗产的重心所在吧。

 《世界遗产地理》2016年1月刊出